第68章 第 68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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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额涅昨儿夜里歇得好不好?才刚到承德,就接了京里送来奏报,儿子不得闲来瞧额涅,还望额涅见谅。”
皇太后说一切都好,向他伸出手,邀他坐到身边来,问:“皇帝早膳用过没有?进得香不香呀?”
宫里一向四季平安,最关心,无非就是吃和睡了。皇帝中暑没同太后回禀,太后晚间听见夜哭,也隐瞒了皇帝,母子间都是尽力不让对方操心,这大概就是天家惯常温存吧。
皇帝抿唇笑了笑,不在吆五喝六时候,很有一副读书人悠然气韵,温声道:“儿子用过了来,进得也香,请额涅放心。”一头说,一头看向老姑奶奶,“朕先前进来时候,见纯妃正和额涅说得高兴,究竟在聊什么,怎么朕一来,就停下了?”
颐行向他蹲了个安道:“太后正和奴才说起以前事儿呢。”
太后含笑点了点头,“说起你阿玛啦,还有早前我当贵人时候事儿……那么些回忆封存在心里,到了这行宫,就一股脑儿全涌出来了。”
皇帝听后也是莞尔,抚膝道:“朕记得,是阿玛对您一见钟情,也是在承德,您怀了儿子。”
太后有些脸红,唉了声道:“承德是个好地方,气候适宜,山水丰沛。正因为在承德怀你,我也盼着你们俩能有好信儿。咱们不是打算十月里再回北京吗,三个月呢,要是有信儿,也能瞧出来了。”
这下子颐行就很尴尬了,一个还没长大小丫头片子,上哪儿给太后怀皇孙去啊。
还是皇帝比较老练,熟门熟路打起了太极,只道:“儿子也有这个想头儿,倘或能遇喜是最好,咱们大英后宫已经好久没有喜事了,社稷也盼着再添几位皇子。不过……纯妃年纪尚小,这会子要是有孕,怕对她身子不好。”
这两句话,说出了老姑奶奶满心感激。虽说他在她面前整天孩子长孩子短,充分体现了对生孩子这项事业热切渴望,但在应对太后时候,也表现出了男人体贴和担当。
然而他口中尚小,太后并不认同,“十六岁,不小啦。像珍、豫两位太妃,都是十四五岁生你哥子们,如今还不是一个赛一个身子健朗?”
皇帝没好说,那是太妃们成人早,哪像跟前这位,直眉瞪眼挺高个头,就是赖着不愿意长大,有什么办法!这事儿还不能和太后说,说了该轮着太后着急了,都升到妃位上头了,还是个孩子,这叫人怎么处呢。
皇帝只得勉强应付,“这种事儿,急也急不得,想是父子缘分还没到,且再等等吧。”
太后只好点头,想了想又冲皇帝道:“你不是会诊脉吗,替她好好瞧瞧,该滋补滋补起来,把身子养得壮壮,往后不愁没有皇子皇女。”
皇帝诺诺应是,“儿子正瞧呢,不过她身强体壮,像个牛犊子……”发现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,忙顿住口,清了清嗓子道,“横竖她一向在儿子身边,儿子会时时看顾她,额涅就不必操心了。”
这头话才说完,外面嫔妃们都结伴进来了。这是入行宫头一个整日子,本就是来游山玩水,太后便下令在烟雨楼设了宴,有民间梆子和升平署早就预备好曲目。就着青山绿水,听着悠扬小调,远处开阔水面上,还有太监们假扮渔夫,一个个摇着小舟,穿着蓑衣赶着鸬鹚,一瞬让人有身处江南水乡错觉。
帝王家设宴,不像寻常家子,一张满月桌,阖家都围坐在一块儿。宫里也好,行宫也罢,讲究一人一张膳桌,皇帝和太后在上首,两腋照着品级依次安排,就算再得宠,都得老老实实在自己膳桌前坐着。
老姑奶奶心不在焉,也不瞧戏,看着远处水面直走神。皇帝瞥了她好几眼,她都没有察觉,最后还是银朱轻轻叫了声主子,才把她魂儿给喊回来。
“怎么?”她扭头问。
银朱垂着眼睫,压声道:“您走神儿啦,万岁爷老瞧您呐。”
她哦了声,好在隔了好几步,他没法儿挤兑她,有时候保持点距离就是好啊。她捏起桌上酒杯朝他敬了敬,他显然是不高兴了,没搭理她,倨傲地调开了视线。颐行讨了个没趣儿也不恼,自己悠哉抿了一小口,慢腾腾吃了一个玫瑰酥。
其实她不爱听戏,在江南时候家里唱堂会,她最喜欢环节就是往台上撒钱。一把把铜子儿,全是用来打赏那些角儿们,你撒得越多,孙悟空翻筋斗就翻得越带劲。哪像宫里,咿咿呀呀都是文戏,她又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,坐久了不免要打瞌睡。
银朱看她悄悄打了个哈欠,有意调动她兴趣,说:“您瞧那花旦唱得多好,唱词儿也编得巧妙。”
颐行叹了口气,“这唱都是什么呀,咬着后槽牙,像跟谁较劲似。与其在这儿听他们唱,还不如让我上湖里摘菱角呢。”说到高兴处,偏头对银朱道,“你没上江南去过吧?要是在秦淮河上游过船,就知道老皇爷为什么爱下江南了。早前我哥哥在金陵当织造,逢着有朝中同僚来办差,就在秦淮河上包画舫,设船宴。我还小时候,他准我跟着出来玩儿,那两岸灯火,别提多好看。还有漂亮姑娘,住在邻水河房里,梳妆时候开窗抖粉扑子,有风一吹,满河道都是胭脂香味,那才是人间富贵窝呢。”
银朱听她描述,又是向往又是遗憾,“奴才没去过江南,咱们这等出身人,家里阿玛兄弟做着小吏,哪儿有带上阖家游江南闲情儿呀。都是落地就在营房呆着,眼睛盯着脚尖那一亩三分地,哪知道外头开阔。”
颐行也有些怅然,“可惜我去得不多,只有一两回。长到八岁以后哥哥就不让我跟着了,到底那不是好地方,女孩子得避讳些。”
“为什么呀?”银朱纳罕,想了想道,“难不成像八大胡同似,那些漂亮姑娘全是粉头儿?”
颐行点点头,做了个噤声手势。聊那些上不得台面东西犯忌讳,这是背着人,主仆两个私下里议论,要是被旁人听见,可就有失体统了。
她们俩交头接耳,频频相视一笑,边上皇帝看着,白眼也抛了不只一回。
其实这靡靡之音他也不爱听,可架不住太后喜欢。大英后代帝王,都是以仁孝治天下,自己喜好并不重要,重要是承欢父母膝下,一切以长辈喜乐为主。
她们在聊什么?细乐吵闹得很,他听不见她声音,只知道必定比戏台上精彩得多。
大概是瞧久了,她偶尔也会感受到他怨念吧,所以不时朝他这里看一眼,视线一旦对上,她就举盏敬酒,熟练非常。
出于帝王骄傲,不能见她一讨好,立刻就给予回应,那多没面子。于是他一脸肃穆,装出毫不在意样子,后来晚膳结束之后,终于可以各自游园分散行动了,可是一眨眼工夫,她就不见了。
他呆站在那里,体会到了一种被遗弃失落感。往常一直是嫔妃们盼着他,如今风水轮流转了,果然人不能亏欠这世道太多,到了一定时候,总是要还。
那厢走出了烟雨楼颐行,终于能够松快地吸上一口气了。和太后及皇帝私下相处,倒不是多让她难受事儿,唯独和三宫六院一起端着架子守着规矩,格外让她煎熬。她愿意带着银朱,两个人四处走走逛逛,天色将晚不晚,天顶上还有红霞漫步,不用提灯,也不用打伞,就在这青山绿水间游走,真是件惬意非常事儿。
顺着一条水榭一直向东,也不知会通往哪里。这避暑山庄实在是大得很,大宫门进来后,宫阙集中在南片,往北是连绵起伏山峦。
横竖到处是供人游玩景儿,今天走过这里,明儿就换个地方。颐行向前看,水榭穿过一个巨大月洞门,院墙上有各色漏窗,颇具江南园林风骨。她愈发来了兴致,携着银朱,一路往前查探。
等过了第一重院门,才发现是个套院,约摸一箭远距离就是下一处小院,每个院子里都种精美花草,想必有人专门侍弄,开得分外繁茂喜人。
颐行到处走走看看,感慨着:“要是能让咱们住到这儿来多好,这园子比一片云还要漂亮。”
银朱却道:“虽说是行宫,到底建在山野间,平时只有留守宫女太监看管。皇上机务忙,先帝爷那朝,只带着大臣和后宫来过四五回。这地方人气儿不够旺,像先前太后说,半夜里听见有人哭,那多吓人,没准儿是山精野怪也说不定,您还想住到这儿来呐!”
颐行嗤笑了声,“太后不让传出去,就是防着你这种人啊!天道煌煌,哪儿来那么多妖精,要是有,叫她出来让我看看……”
可是话才说完,银朱就捅了捅她,示意她瞧远处。颐行望过去,见一个宫装身影站在花圃前台阶上,一个打扮寒素女人背身正同她说着什么。说到激动处,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那身影哀告着,匍匐着,扭曲着,像有天大冤情,乞求别人为她做主似。
颐行这才看清,原来受人跪拜是和妃。她垂眼看着面前人,脸上神情凝重,犹豫了下,才让鹂儿把人搀扶起来,又略说了几句话,匆匆转身离开了。
银朱觉得奇怪,“和妃娘娘多早晚变得这么好相与了?那个人必定是不留神冲撞了她,这才吓得跪地求饶。依着和妃娘娘脾气,应当一脚把人踹翻才对,怎么这回这么轻易就放过她?难不成换了个地方换了副心肠……”结果话才说完,就被转过身来那个宫人吓得噤住了口。
那是一张被火烧灼过脸,半边面颊上遗留着陈年伤痕,像浮于地表树根,隐约能看见虬曲和斑驳。年纪大约五十开外吧,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氅衣,头发也花白了。要说是行宫里承办差事粗使嬷嬷,穿着打扮上不像,且她站起身来,身段笔管条直,不似那些常年躬身侍奉人。况且相貌被毁了,行宫里总管也不可能留她……
颐行纳罕地瞧瞧银朱,“那是个什么人呐?”
银朱摇摇头。
忽觉一道视线向她们投来,那目光既阴冷又呆滞,把颐行和银朱唬得愣在当场。原以她会来给她们个下马威之类,没想到她只是呆呆转了个身,行尸走肉般一步步朝套院那头去了。
大热天,生生被吓出一身冷汗来,颐行哆嗦了下,“这处院落瞧着有点儿怪,咱们快回去吧。”
回到一片云,和含珍说起刚才见闻,含珍思量了下道:“想是先帝爷后宫人吧!我早前听说,先帝爷嫔妃们不光在紫禁城,也有养在热河行宫。当然那些都是不得宠,位分又低,年月一长就被人遗忘了。先帝驾崩后,皇上曾下过恩旨,愿意离开赏以重金,不愿离开仍旧留在行宫颐养天年。主儿看见,应当就是无处可去人吧,在行宫守了几十年,家里人早不愿意收留她们了,如今没名没分,就图口饭吃,也怪可怜。”
颐行恍然,才知道这行宫里除了前来消夏贵人们,还住着这么一群身份尴尬苦人儿。怪道太后说听见哭声呢,没准儿就是她们在感慨人生际遇吧!也正因为这个,她愈发地牵挂知愿,养在行宫里女人们尚且如此,一位被发往古刹修行落魄废后,又会是怎样令人不忍卒读满身苦难呢。
长叹了口气,定定神,她问含珍:“今天金锞子送过去了吗?”
含珍说是,“才刚已经送到总管手上了。”
“那牌子呢?”
因为这回随行嫔妃都环居在如意洲,用不着再像养心殿围房里点卯那样,敬事房照旧递膳牌,皇上翻了谁牌子,谁上延薰山馆西配殿侍寝就是了。
不必坐班,就不知道御前情况,颐行在其位,总要谋其政,虽说万岁爷早就向她表明过不会翻别人牌子,但适度关心一下总是应当。
含珍不愧是她跟前最得力心腹,办事一向妥帖,只要问她,她没有答不上来,“奴才先前已经替主儿打探过了,今晚上万岁爷还是叫去。”
颐行站在地心儿想了想,进屋子里翻找出了她做葫芦活计来。托在手心打量,针脚确实算得上细密,这是一路上忍着颠簸赶出来,手艺不能和内务府正经绣娘比,但相较于她以往战绩,已经好得万里挑一了。
仔细抚抚,瞧瞧上头对眼儿扑棱蛾子,长得圆头圆脑多喜兴,皇上看了都不好意思挑她错处。
于是满心欢喜合在掌心,快步过了小跨院。一片云和延薰山馆至多隔了十来丈距离,比永寿宫到养心殿还近些呢。可就是那么赶巧,一脚踏出跨院小门,便见满福正躬着身子迎人进去。廊下抱柱挡住了那人身影,只看见一片飘飘袍角一闪,人便进了正殿。
她有些犹豫了,捏着活计站在院门前,进退不得。
含珍最是体人意儿,轻声道:“主儿且站一站,奴才找人打听去,可是临时又翻了哪位小主牌子。”说话儿快步赶往前殿。
颐行便在一盏宫灯底下孤零零站着等信儿,不知怎么回事,心里慢慢翻涌起细碎酸涩,那种惆怅心境,像说好了踏青又不能成行,充满了委屈和失落。
复低头瞧瞧手里活计,这回看上去怎么又欠缺了呢,针脚不够扎实,扑棱蛾子膀花也不那么美观,宇文煕那么挑剔性子,没准儿又要奚落她了。
要不然还是藏起来吧,下回问起就说忘了,没做,他也不能怎么样……
老姑奶奶愁肠百结,葫芦活计被她揉捏着,都快捏成瓢时候,抬眼见怀恩和含珍一块儿过来了。
怀恩到跟前打了个千儿,说给娘娘请安,“主子爷先前还在念着您呢,说想去您一片云瞧您来着,可巧正要走,和妃娘娘求见,说有要事回禀,主子爷没法儿,只好先召见她。”边说边回身比了比,“要不您上西边凉亭子里等会儿,料着和妃娘娘不会停留多久,等她一走,奴才就替您通传。”
“要是和妃不走了呢?”颐行打趣,心里还是莫名负气,只是不能上脸,便笑了笑道,“算了,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儿,明儿得空再来向万岁爷请安吧。”
怀恩却有些着急,垂着袖子说:“小主儿来都来了,何必白跑一趟。还是略等会子吧,嫔妃求见万岁爷,一向都是几句话工夫……”
可老姑奶奶还是摇头,“怪闷,外头蚊虫又多,我就不等了,您也不必向御前回禀。”说着招呼含珍,“咱回吧。”
含珍道是,上来搀着她原路穿过小跨院,怀恩只得目送她们背影渐渐走远。
说是不让通传皇上,可这种消息谁敢昧下啊,这当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,懒说这一句,明儿御前总管就该换人了。
太监惯会看人下菜碟儿,他们也一样。于是快步到了前殿,柿子正在次间门前站班儿呢,低垂着眉眼一副快要入定样子。怀恩拿手里拂尘抽打了他一下,他忙抬起眼来,迈着那两条长腿鹤行到西次间前,压声咬耳朵说:“和主儿跟中了邪似,进来说了一车怪话,提起先帝爷早前留在热河一位常在,说那常在知道好些老辈儿里内情,托和主儿传话,求见万岁爷一面。”
怀恩一听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,“和主儿真是闲得发慌了!”
老辈儿里内情,什么内情?如今河清海晏,社稷稳定,所谓内情全是搅屎棍,不论真假都不该听信。和妃原就不得宠,如今恭妃和怡妃都成了空架子,正是她立身讨巧时候,谁知在这裉节儿上来传这些妖言,瞧着吧,怕是要挨骂了。
果然,皇帝冷冽声线从里间隐约传出来,“锦衣玉食作养得你,脑子都转不过弯来了。你是什么身份,竟给行宫里老宫人传话,叫朕拿哪只眼睛瞧你!你觉得先帝后宫会有什么内情?是先帝爷身不正,还是太后行不端?换了朕是你,就该问她罪,悄没声把人处置了,你倒好,大夜里巴巴儿跑到朕跟前传话来了。你是觉得朕和你一样犯了糊涂,还是政务不忙,闲得无事可做了?”
和妃吓得不轻,结结巴巴说:“是……是奴才不是。奴才瞧她说得可怜,才想着斗胆……上御前求见您……”
皇帝哼了一声,“看来是太后哪里做得不称你意儿了,有人要掀动后宫风浪,你乐得瞧热闹。”
后头话,几乎不用再听了,大抵能想象出和妃面无人色样子。
怀恩安然退到台阶上,开始默数,看皇上什么时候把人轰出来。数到五,东次间门上珠帘被打起来,发出清脆声响。回身看,和妃白着脸红着眼快步从殿门上出来,他大惊小怪“哟”了声,“和主儿,您这是怎么了?”
和妃没搭理他,急赤白脸地走了,怀恩略顿了会儿,转身进殿内回禀,说:“万岁爷,才刚纯妃娘娘来了,在小跨院门上正撞见和妃娘娘觐见,脸上不大高兴似。奴才请她稍待,她不愿意,让别告诉您她来过,又回‘一片云’去了。”
皇帝脸色依旧不佳,“一个个都不叫朕省心,让她等会儿也不愿意,她如今是反了天了,仗着朕抬举她,愈发使小性儿。”越说越生气,把手里盘弄把件拍在了桌上,“你去,传她今晚侍寝。她不爱等,朕偏要她等,调理不好她怪性子,朕白做这皇帝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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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额涅昨儿夜里歇得好不好?才刚到承德,就接了京里送来奏报,儿子不得闲来瞧额涅,还望额涅见谅。”
皇太后说一切都好,向他伸出手,邀他坐到身边来,问:“皇帝早膳用过没有?进得香不香呀?”
宫里一向四季平安,最关心,无非就是吃和睡了。皇帝中暑没同太后回禀,太后晚间听见夜哭,也隐瞒了皇帝,母子间都是尽力不让对方操心,这大概就是天家惯常温存吧。
皇帝抿唇笑了笑,不在吆五喝六时候,很有一副读书人悠然气韵,温声道:“儿子用过了来,进得也香,请额涅放心。”一头说,一头看向老姑奶奶,“朕先前进来时候,见纯妃正和额涅说得高兴,究竟在聊什么,怎么朕一来,就停下了?”
颐行向他蹲了个安道:“太后正和奴才说起以前事儿呢。”
太后含笑点了点头,“说起你阿玛啦,还有早前我当贵人时候事儿……那么些回忆封存在心里,到了这行宫,就一股脑儿全涌出来了。”
皇帝听后也是莞尔,抚膝道:“朕记得,是阿玛对您一见钟情,也是在承德,您怀了儿子。”
太后有些脸红,唉了声道:“承德是个好地方,气候适宜,山水丰沛。正因为在承德怀你,我也盼着你们俩能有好信儿。咱们不是打算十月里再回北京吗,三个月呢,要是有信儿,也能瞧出来了。”
这下子颐行就很尴尬了,一个还没长大小丫头片子,上哪儿给太后怀皇孙去啊。
还是皇帝比较老练,熟门熟路打起了太极,只道:“儿子也有这个想头儿,倘或能遇喜是最好,咱们大英后宫已经好久没有喜事了,社稷也盼着再添几位皇子。不过……纯妃年纪尚小,这会子要是有孕,怕对她身子不好。”
这两句话,说出了老姑奶奶满心感激。虽说他在她面前整天孩子长孩子短,充分体现了对生孩子这项事业热切渴望,但在应对太后时候,也表现出了男人体贴和担当。
然而他口中尚小,太后并不认同,“十六岁,不小啦。像珍、豫两位太妃,都是十四五岁生你哥子们,如今还不是一个赛一个身子健朗?”
皇帝没好说,那是太妃们成人早,哪像跟前这位,直眉瞪眼挺高个头,就是赖着不愿意长大,有什么办法!这事儿还不能和太后说,说了该轮着太后着急了,都升到妃位上头了,还是个孩子,这叫人怎么处呢。
皇帝只得勉强应付,“这种事儿,急也急不得,想是父子缘分还没到,且再等等吧。”
太后只好点头,想了想又冲皇帝道:“你不是会诊脉吗,替她好好瞧瞧,该滋补滋补起来,把身子养得壮壮,往后不愁没有皇子皇女。”
皇帝诺诺应是,“儿子正瞧呢,不过她身强体壮,像个牛犊子……”发现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,忙顿住口,清了清嗓子道,“横竖她一向在儿子身边,儿子会时时看顾她,额涅就不必操心了。”
这头话才说完,外面嫔妃们都结伴进来了。这是入行宫头一个整日子,本就是来游山玩水,太后便下令在烟雨楼设了宴,有民间梆子和升平署早就预备好曲目。就着青山绿水,听着悠扬小调,远处开阔水面上,还有太监们假扮渔夫,一个个摇着小舟,穿着蓑衣赶着鸬鹚,一瞬让人有身处江南水乡错觉。
帝王家设宴,不像寻常家子,一张满月桌,阖家都围坐在一块儿。宫里也好,行宫也罢,讲究一人一张膳桌,皇帝和太后在上首,两腋照着品级依次安排,就算再得宠,都得老老实实在自己膳桌前坐着。
老姑奶奶心不在焉,也不瞧戏,看着远处水面直走神。皇帝瞥了她好几眼,她都没有察觉,最后还是银朱轻轻叫了声主子,才把她魂儿给喊回来。
“怎么?”她扭头问。
银朱垂着眼睫,压声道:“您走神儿啦,万岁爷老瞧您呐。”
她哦了声,好在隔了好几步,他没法儿挤兑她,有时候保持点距离就是好啊。她捏起桌上酒杯朝他敬了敬,他显然是不高兴了,没搭理她,倨傲地调开了视线。颐行讨了个没趣儿也不恼,自己悠哉抿了一小口,慢腾腾吃了一个玫瑰酥。
其实她不爱听戏,在江南时候家里唱堂会,她最喜欢环节就是往台上撒钱。一把把铜子儿,全是用来打赏那些角儿们,你撒得越多,孙悟空翻筋斗就翻得越带劲。哪像宫里,咿咿呀呀都是文戏,她又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,坐久了不免要打瞌睡。
银朱看她悄悄打了个哈欠,有意调动她兴趣,说:“您瞧那花旦唱得多好,唱词儿也编得巧妙。”
颐行叹了口气,“这唱都是什么呀,咬着后槽牙,像跟谁较劲似。与其在这儿听他们唱,还不如让我上湖里摘菱角呢。”说到高兴处,偏头对银朱道,“你没上江南去过吧?要是在秦淮河上游过船,就知道老皇爷为什么爱下江南了。早前我哥哥在金陵当织造,逢着有朝中同僚来办差,就在秦淮河上包画舫,设船宴。我还小时候,他准我跟着出来玩儿,那两岸灯火,别提多好看。还有漂亮姑娘,住在邻水河房里,梳妆时候开窗抖粉扑子,有风一吹,满河道都是胭脂香味,那才是人间富贵窝呢。”
银朱听她描述,又是向往又是遗憾,“奴才没去过江南,咱们这等出身人,家里阿玛兄弟做着小吏,哪儿有带上阖家游江南闲情儿呀。都是落地就在营房呆着,眼睛盯着脚尖那一亩三分地,哪知道外头开阔。”
颐行也有些怅然,“可惜我去得不多,只有一两回。长到八岁以后哥哥就不让我跟着了,到底那不是好地方,女孩子得避讳些。”
“为什么呀?”银朱纳罕,想了想道,“难不成像八大胡同似,那些漂亮姑娘全是粉头儿?”
颐行点点头,做了个噤声手势。聊那些上不得台面东西犯忌讳,这是背着人,主仆两个私下里议论,要是被旁人听见,可就有失体统了。
她们俩交头接耳,频频相视一笑,边上皇帝看着,白眼也抛了不只一回。
其实这靡靡之音他也不爱听,可架不住太后喜欢。大英后代帝王,都是以仁孝治天下,自己喜好并不重要,重要是承欢父母膝下,一切以长辈喜乐为主。
她们在聊什么?细乐吵闹得很,他听不见她声音,只知道必定比戏台上精彩得多。
大概是瞧久了,她偶尔也会感受到他怨念吧,所以不时朝他这里看一眼,视线一旦对上,她就举盏敬酒,熟练非常。
出于帝王骄傲,不能见她一讨好,立刻就给予回应,那多没面子。于是他一脸肃穆,装出毫不在意样子,后来晚膳结束之后,终于可以各自游园分散行动了,可是一眨眼工夫,她就不见了。
他呆站在那里,体会到了一种被遗弃失落感。往常一直是嫔妃们盼着他,如今风水轮流转了,果然人不能亏欠这世道太多,到了一定时候,总是要还。
那厢走出了烟雨楼颐行,终于能够松快地吸上一口气了。和太后及皇帝私下相处,倒不是多让她难受事儿,唯独和三宫六院一起端着架子守着规矩,格外让她煎熬。她愿意带着银朱,两个人四处走走逛逛,天色将晚不晚,天顶上还有红霞漫步,不用提灯,也不用打伞,就在这青山绿水间游走,真是件惬意非常事儿。
顺着一条水榭一直向东,也不知会通往哪里。这避暑山庄实在是大得很,大宫门进来后,宫阙集中在南片,往北是连绵起伏山峦。
横竖到处是供人游玩景儿,今天走过这里,明儿就换个地方。颐行向前看,水榭穿过一个巨大月洞门,院墙上有各色漏窗,颇具江南园林风骨。她愈发来了兴致,携着银朱,一路往前查探。
等过了第一重院门,才发现是个套院,约摸一箭远距离就是下一处小院,每个院子里都种精美花草,想必有人专门侍弄,开得分外繁茂喜人。
颐行到处走走看看,感慨着:“要是能让咱们住到这儿来多好,这园子比一片云还要漂亮。”
银朱却道:“虽说是行宫,到底建在山野间,平时只有留守宫女太监看管。皇上机务忙,先帝爷那朝,只带着大臣和后宫来过四五回。这地方人气儿不够旺,像先前太后说,半夜里听见有人哭,那多吓人,没准儿是山精野怪也说不定,您还想住到这儿来呐!”
颐行嗤笑了声,“太后不让传出去,就是防着你这种人啊!天道煌煌,哪儿来那么多妖精,要是有,叫她出来让我看看……”
可是话才说完,银朱就捅了捅她,示意她瞧远处。颐行望过去,见一个宫装身影站在花圃前台阶上,一个打扮寒素女人背身正同她说着什么。说到激动处,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那身影哀告着,匍匐着,扭曲着,像有天大冤情,乞求别人为她做主似。
颐行这才看清,原来受人跪拜是和妃。她垂眼看着面前人,脸上神情凝重,犹豫了下,才让鹂儿把人搀扶起来,又略说了几句话,匆匆转身离开了。
银朱觉得奇怪,“和妃娘娘多早晚变得这么好相与了?那个人必定是不留神冲撞了她,这才吓得跪地求饶。依着和妃娘娘脾气,应当一脚把人踹翻才对,怎么这回这么轻易就放过她?难不成换了个地方换了副心肠……”结果话才说完,就被转过身来那个宫人吓得噤住了口。
那是一张被火烧灼过脸,半边面颊上遗留着陈年伤痕,像浮于地表树根,隐约能看见虬曲和斑驳。年纪大约五十开外吧,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氅衣,头发也花白了。要说是行宫里承办差事粗使嬷嬷,穿着打扮上不像,且她站起身来,身段笔管条直,不似那些常年躬身侍奉人。况且相貌被毁了,行宫里总管也不可能留她……
颐行纳罕地瞧瞧银朱,“那是个什么人呐?”
银朱摇摇头。
忽觉一道视线向她们投来,那目光既阴冷又呆滞,把颐行和银朱唬得愣在当场。原以她会来给她们个下马威之类,没想到她只是呆呆转了个身,行尸走肉般一步步朝套院那头去了。
大热天,生生被吓出一身冷汗来,颐行哆嗦了下,“这处院落瞧着有点儿怪,咱们快回去吧。”
回到一片云,和含珍说起刚才见闻,含珍思量了下道:“想是先帝爷后宫人吧!我早前听说,先帝爷嫔妃们不光在紫禁城,也有养在热河行宫。当然那些都是不得宠,位分又低,年月一长就被人遗忘了。先帝驾崩后,皇上曾下过恩旨,愿意离开赏以重金,不愿离开仍旧留在行宫颐养天年。主儿看见,应当就是无处可去人吧,在行宫守了几十年,家里人早不愿意收留她们了,如今没名没分,就图口饭吃,也怪可怜。”
颐行恍然,才知道这行宫里除了前来消夏贵人们,还住着这么一群身份尴尬苦人儿。怪道太后说听见哭声呢,没准儿就是她们在感慨人生际遇吧!也正因为这个,她愈发地牵挂知愿,养在行宫里女人们尚且如此,一位被发往古刹修行落魄废后,又会是怎样令人不忍卒读满身苦难呢。
长叹了口气,定定神,她问含珍:“今天金锞子送过去了吗?”
含珍说是,“才刚已经送到总管手上了。”
“那牌子呢?”
因为这回随行嫔妃都环居在如意洲,用不着再像养心殿围房里点卯那样,敬事房照旧递膳牌,皇上翻了谁牌子,谁上延薰山馆西配殿侍寝就是了。
不必坐班,就不知道御前情况,颐行在其位,总要谋其政,虽说万岁爷早就向她表明过不会翻别人牌子,但适度关心一下总是应当。
含珍不愧是她跟前最得力心腹,办事一向妥帖,只要问她,她没有答不上来,“奴才先前已经替主儿打探过了,今晚上万岁爷还是叫去。”
颐行站在地心儿想了想,进屋子里翻找出了她做葫芦活计来。托在手心打量,针脚确实算得上细密,这是一路上忍着颠簸赶出来,手艺不能和内务府正经绣娘比,但相较于她以往战绩,已经好得万里挑一了。
仔细抚抚,瞧瞧上头对眼儿扑棱蛾子,长得圆头圆脑多喜兴,皇上看了都不好意思挑她错处。
于是满心欢喜合在掌心,快步过了小跨院。一片云和延薰山馆至多隔了十来丈距离,比永寿宫到养心殿还近些呢。可就是那么赶巧,一脚踏出跨院小门,便见满福正躬着身子迎人进去。廊下抱柱挡住了那人身影,只看见一片飘飘袍角一闪,人便进了正殿。
她有些犹豫了,捏着活计站在院门前,进退不得。
含珍最是体人意儿,轻声道:“主儿且站一站,奴才找人打听去,可是临时又翻了哪位小主牌子。”说话儿快步赶往前殿。
颐行便在一盏宫灯底下孤零零站着等信儿,不知怎么回事,心里慢慢翻涌起细碎酸涩,那种惆怅心境,像说好了踏青又不能成行,充满了委屈和失落。
复低头瞧瞧手里活计,这回看上去怎么又欠缺了呢,针脚不够扎实,扑棱蛾子膀花也不那么美观,宇文煕那么挑剔性子,没准儿又要奚落她了。
要不然还是藏起来吧,下回问起就说忘了,没做,他也不能怎么样……
老姑奶奶愁肠百结,葫芦活计被她揉捏着,都快捏成瓢时候,抬眼见怀恩和含珍一块儿过来了。
怀恩到跟前打了个千儿,说给娘娘请安,“主子爷先前还在念着您呢,说想去您一片云瞧您来着,可巧正要走,和妃娘娘求见,说有要事回禀,主子爷没法儿,只好先召见她。”边说边回身比了比,“要不您上西边凉亭子里等会儿,料着和妃娘娘不会停留多久,等她一走,奴才就替您通传。”
“要是和妃不走了呢?”颐行打趣,心里还是莫名负气,只是不能上脸,便笑了笑道,“算了,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儿,明儿得空再来向万岁爷请安吧。”
怀恩却有些着急,垂着袖子说:“小主儿来都来了,何必白跑一趟。还是略等会子吧,嫔妃求见万岁爷,一向都是几句话工夫……”
可老姑奶奶还是摇头,“怪闷,外头蚊虫又多,我就不等了,您也不必向御前回禀。”说着招呼含珍,“咱回吧。”
含珍道是,上来搀着她原路穿过小跨院,怀恩只得目送她们背影渐渐走远。
说是不让通传皇上,可这种消息谁敢昧下啊,这当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,懒说这一句,明儿御前总管就该换人了。
太监惯会看人下菜碟儿,他们也一样。于是快步到了前殿,柿子正在次间门前站班儿呢,低垂着眉眼一副快要入定样子。怀恩拿手里拂尘抽打了他一下,他忙抬起眼来,迈着那两条长腿鹤行到西次间前,压声咬耳朵说:“和主儿跟中了邪似,进来说了一车怪话,提起先帝爷早前留在热河一位常在,说那常在知道好些老辈儿里内情,托和主儿传话,求见万岁爷一面。”
怀恩一听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,“和主儿真是闲得发慌了!”
老辈儿里内情,什么内情?如今河清海晏,社稷稳定,所谓内情全是搅屎棍,不论真假都不该听信。和妃原就不得宠,如今恭妃和怡妃都成了空架子,正是她立身讨巧时候,谁知在这裉节儿上来传这些妖言,瞧着吧,怕是要挨骂了。
果然,皇帝冷冽声线从里间隐约传出来,“锦衣玉食作养得你,脑子都转不过弯来了。你是什么身份,竟给行宫里老宫人传话,叫朕拿哪只眼睛瞧你!你觉得先帝后宫会有什么内情?是先帝爷身不正,还是太后行不端?换了朕是你,就该问她罪,悄没声把人处置了,你倒好,大夜里巴巴儿跑到朕跟前传话来了。你是觉得朕和你一样犯了糊涂,还是政务不忙,闲得无事可做了?”
和妃吓得不轻,结结巴巴说:“是……是奴才不是。奴才瞧她说得可怜,才想着斗胆……上御前求见您……”
皇帝哼了一声,“看来是太后哪里做得不称你意儿了,有人要掀动后宫风浪,你乐得瞧热闹。”
后头话,几乎不用再听了,大抵能想象出和妃面无人色样子。
怀恩安然退到台阶上,开始默数,看皇上什么时候把人轰出来。数到五,东次间门上珠帘被打起来,发出清脆声响。回身看,和妃白着脸红着眼快步从殿门上出来,他大惊小怪“哟”了声,“和主儿,您这是怎么了?”
和妃没搭理他,急赤白脸地走了,怀恩略顿了会儿,转身进殿内回禀,说:“万岁爷,才刚纯妃娘娘来了,在小跨院门上正撞见和妃娘娘觐见,脸上不大高兴似。奴才请她稍待,她不愿意,让别告诉您她来过,又回‘一片云’去了。”
皇帝脸色依旧不佳,“一个个都不叫朕省心,让她等会儿也不愿意,她如今是反了天了,仗着朕抬举她,愈发使小性儿。”越说越生气,把手里盘弄把件拍在了桌上,“你去,传她今晚侍寝。她不爱等,朕偏要她等,调理不好她怪性子,朕白做这皇帝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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