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第七十三章
容色姝丽少女脚步急急地向玉朝宫内走去,神情中隐隐带着几分不忿。
她是姬含章贴身侍奉婢女之一,从前也曾跟随姬含章来过玉朝宫,是以见她要求见琅嬛,宫中仙官只以为是姬含章之命,未曾加以阻拦。
“见过神尊。”偏殿之中,少女躬身行礼,第一次独自面对上神,她声音不可抑止地有些颤抖。
琅嬛神情温和:“请起。我记得你是含章身边侍奉人?今日前来,可是他有什么要事?”
少女连忙摇了摇头,结结巴巴道:“不……并非大公子要我前来……”
琅嬛不由微微皱起眉。
少女深吸一口气,想起传讯之人许诺,定了定神,垂眸道:“回禀神尊,小婢此来是受族中十六公子所请,希望您能看在大公子份上,出手救他一救。”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琅嬛有些不明,姬含章既然是她亲传弟子,她当然知道姬含章有个一母所出弟弟,正是在姬家排行十六。
去年青云试,夺魁好似正是这姬氏十六子。
姬家在三重天乃是赫赫有名存在,姬含章兄弟二人母亲则是凤族,有这样出身,姬含英如何会沦落到要她一救地步?
难不成他是得罪了哪位上神?想到这里,琅嬛不由神情一怔。
“大公子有令,此事不可外传。”少女摇着头,嚅嗫道,“十六公子如今识海破碎,筋断骨折,实在痛苦,这才求我上门请神尊出手。”
识海破碎?!琅嬛变了脸色,毁人道途,未免太过恶毒!
见她神色,候在一旁红衣仙官娇叱道:“神尊相问,你还敢隐瞒不成,速速将事情讲来便是!”
少女瑟缩一下:“伤了十六公子……是扶夜公子。”
“去年青云试比斗上,十六公子失手毁了他本命剑,他便怀恨在心,如今追随在逝水宫那位尊上身边,有了倚仗,竟公然行凶,毁了十六公子识海。”
少女脸上满是惊惧之色。
“大公子要以家规处置他,没想到逝水宫尊上降临族中,竟反倒逼着大公子向那凡人所出庶子下跪道歉!”说到这里,少女眼中现出恨色。
她今日来不仅是因为十六公子许诺好处,更是因为心中为大公子不忿。
那离尊将入上神之境又如何,大公子师尊不也是上神么!
“岂有此理!”听到这里,琅嬛再也坐不住了,她站起身,眸中也染上浓浓怒色。
姬含章乃是她亲传弟子,离央如此作为,琅嬛只觉得她分明是故意打自己脸!
“我玉朝宫弟子,怎能容她肆意折辱,此事她定要给本尊一个说法!”琅嬛看向少女,“你且回去,等本尊了结此事便前去姬氏。”
云雾缭绕,山林之间一片茫茫雾霭,除却偶尔传来一声鸟鸣,便再不闻其他声响。
檀姚族地中,入眼只见一片坟茔。
姬扶夜停住脚步,有些怔然,这是……
“你们是谁?”少女声音在两人背后响起。
离央转过身,容颜清秀少女盯着来人,一双眸子很是沉静。她说着,放下背后竹筐,将摘来野果放在墓碑前。
“敢问姑娘又是谁?”姬扶夜没有回答,反问道。
少女直起身,平静道:“我是这里守墓人,檀姚青萍。”
“你并非檀姚族人。”离央开口道,少女修为并不高,她自是一眼就看出了她根脚。
檀姚青萍垂眸看向面前数座坟冢,语气没有什么起伏:“檀姚氏族人,早在一千七百年前,就已经尽数陨落了。”
她自然不会是檀姚族人。
檀姚氏骁勇善战,当年簌离宫摇光上神诏令神族共抗魔族,檀姚氏当即接令,举族前去。
强如神魔两族,孕育子嗣本就艰难,檀姚氏上下不过一百八十七人,年纪最小族人也有百岁余。
檀姚青萍原本只是天河之中一朵浮萍,侥幸修得人形,被檀姚族长捡回,当做女儿养。谁也没有想到,一千七百年前分别,会是一场永别。
归墟一战中,檀姚氏自请断后,才令神族主力有了片刻喘息之机,得以退出归墟,不曾在魔族围剿下全军覆没。
作为代价,檀姚氏凡一百八十七人血战至死,无一幸存。
归墟之中堆满各族尸骨,檀姚青萍翻找了许久,也没能找全自己族人尸骨。彼时战事紧急,九重天也不会有余力安葬战死于归墟将士,是檀姚青萍将这些尸首带回九重天上,让他们得以安眠于族地之下。
而后一千七百年间,她便孤身守着这些孤坟,一日又一日,直至如今。
檀姚青萍抬起头,看向离央和姬扶夜:“你们来此,是想做什么。”
她在这里守了一千多年,前来祭拜过人中,并没有他们。
“我们来寻人。”姬扶夜答道。
“这里只有坟茔,你们要寻人,大约是来错了地方。”檀姚青萍摇了摇头。
姬扶夜笑了笑:“未必,我们要寻人,大约已经不在六界之中。”
檀姚青萍微微皱起眉。
离央拂手,虚空中现出姚初相貌,她径直问道:“你可识得他。”
檀姚青萍盯着半空,怔愣在原地。
凭她这样神情,姬扶夜便可以肯定,她一定识得天尧枢要寻人。
“青萍姑娘可知他是谁?”姬扶夜见她出神,久久不曾回答,出声打断了她思绪。
檀姚青萍回过神,脸上缓缓落下两行泪来,就算是落泪,她情绪也不见有太多波动。
抹去眼泪,她轻声道:“我识得他。”
“他是初兄。”
姬扶夜猜想没有错,天尧枢要寻人,不叫姚初,而是檀姚初。
“他坟茔,也在此处么?”姬扶夜又问。
檀姚青萍点了点头,带着他和离央向前走去。
檀姚初。
墓碑上刻着这三个字,风过无声,三人静默地立在坟茔前。
离央指尖微动,一道灵光落下九重天去。
天尧枢来得比离央想象中更快,今日她着一身红衣,烈烈如火,自云雾中缓步上前。
这个叫姚初人,对天尧枢而言,是足够特殊存在。
“你传讯与我,是已经找到人了?”天尧枢曼声道,眼波流转之间带着一股勾魂摄魄美。
檀姚青萍怔怔地看向她。
“你要寻人,就在此处。”离央淡淡道。
天尧枢脸上笑意一顿,她对上离央双眼:“什么意思?”
姬扶夜让开身:“长公主,你要寻人,便是他。”
天尧枢顺着他动作,看向了那块墓碑。
“檀姚初?”她念着这三个字,嗤笑一声,“你们难道以为,寻个姓名相似人,便可混过去?”
“本宫要寻,不过是个凡人。”
说到这里,她冷下脸来。
葬在这九重天上,当是神族,而她认识那人,不过是凡人罢了。
见天尧枢转身要走,姬扶夜开口道:“长公主为何不肯上前一探坟茔?”
天尧枢冰冷目光落在他身上,带着高高在上漠然:“本宫做事,何曾轮得到你来置喙!”
说着,一身威压向姬扶夜席卷而去。
魔族做事,实在是有些不讲道理。
离央拂手,来势汹汹威压瞬息被尽数化解,她缓缓道:“你怕什么。”
你怕什么?
天尧枢想逃避什么?
大约是不想承认,自己被他骗了不止一次。
深深地看了离央一眼,天尧枢一步一步地走上前,停在檀姚初坟茔前,抬手感知。
她要找人,原来真躺在这坟茔之中。
天尧枢低低地笑了起来,任谁也能觉出其中深深悲凉。
“原来你骗了我不止一次……”天尧枢声音嘶哑干涩,“我以为你只是个凡人,那我便陪你做个凡人。”
“可原来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姚初,你说爱我,要娶我,如今看来,也不过是因为我救了你而编出一场谎言。”
一千多年前,前去凡世游历魔族公主,从海里捞出了一个重伤青年。
那个叫姚初青年醒来时再三向她道谢,说他是因海难遇险,多亏天尧枢相救。
他是第一个看见天尧枢脸而没有露出惊色人,她觉得有趣,便说既是救命之恩,理应以身相许。
青年红着脸答应了。
你不觉得我生得可怕?
在我眼里,阿枢你是很好看人。
两人定居在渔村之中,如人间寻常夫妻一般。姚初每日出海打渔,正是为了能早日攒够婚礼所需银钱。
忽有一日,他说族中有要事召他回去,等他回来,他们就成亲。
可天尧枢没能等到他。
他骗了她。
一年又一年,天尧枢等在渔村门口,她还是相信他没有骗她,他一定会回来娶她。
他答应过会回来娶她。
‘她在等谁?’
‘等她未婚夫婿吧,这都多少年了,她竟然还不肯放弃。’
‘她生得这样难看,怎么会有人愿意娶她?谁能忍受天天看见这样一张脸,怪不得她夫婿要找了借口离开。’
‘这样简单道理,她难道不明白么?’
‘别等了,他不会回来了。’
……
他原来是嫌弃她生得丑吗?
原来凡人是这样在意容貌吗?天尧枢抚上自己脸,那块被异火灼烧疤痕,原来这样难看。
她要找到姚初,杀了他。
可是姚初这个人,好像就这样消失在了天地之间,再无踪迹。
天尧枢从九重天一只老仙鹤手中取来了长生树魂,祭炼长生树魂,便可让面上狰狞疤痕暂时消去痕迹。
从此以后,魔族长公主便成了世人眼中魔族第一美人,少有人还记得她从前模样。
檀姚初坟茔前,天尧枢缓缓握紧了手。
原来他骗她不止一次,他是神族中人,堂堂神族,自然不会看得上凡间村女,何况她脸……
那些誓言许诺,都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!
天尧枢眼尾赤红,手中积聚起灵力。
“长公主不想知道,他是怎么死吗?”姬扶夜不愿见她毁了檀姚氏坟冢,开口道。
凭天尧枢三言两语,再联系自己曾经见过有关神魔之战记载,已经足够让姬扶夜猜出整个故事。
“他是死在归墟之战中。”姬扶夜顿了顿,“檀姚一族,尽数死在了归墟!”
归墟一战,魔族主帅是天尧聿,领兵合击,则是天尧枢。
这是一个堪称残忍真相。
耳畔仿佛又响起厮杀之声,血色蔓延,这一刻,天尧枢好像又回到了战场之上。振翅自灰暗天际掠过,黑色翅羽也沾染上浓重血色。
手中灵力消融,天尧枢怔怔看着姬扶夜,很久才找回了自己声音: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他或许没有骗你,”姬扶夜对她说,“他只是回不去了。”
天尧枢踉跄着后退一步,她从没有想过这个可能。
她一直以为,是他失约了。
天尧枢从不知道,她从海里捡回来那个青年原来是神族中人,就如他也不知,她原来是魔族赫赫有名长公主。
原来他们分别,是去参加了同一场战役。
当日死在她手中无数神族中,会不会有一人,就是他?
这一刻,天尧枢心沉沉地向下坠去,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。
檀姚初死在归墟之中,神魂俱灭,天尧枢当然寻不到他,她想找人,已经完完全全消失在了天地之间。
赤红裙袂好像也失去了颜色,风穿过山林,带起一阵私语。
当日分别之时,无论是天尧枢,还是檀姚初,都没有想过,他们会在一千多年后才得以重逢。
而重逢之际,已是生死永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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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姬含章贴身侍奉婢女之一,从前也曾跟随姬含章来过玉朝宫,是以见她要求见琅嬛,宫中仙官只以为是姬含章之命,未曾加以阻拦。
“见过神尊。”偏殿之中,少女躬身行礼,第一次独自面对上神,她声音不可抑止地有些颤抖。
琅嬛神情温和:“请起。我记得你是含章身边侍奉人?今日前来,可是他有什么要事?”
少女连忙摇了摇头,结结巴巴道:“不……并非大公子要我前来……”
琅嬛不由微微皱起眉。
少女深吸一口气,想起传讯之人许诺,定了定神,垂眸道:“回禀神尊,小婢此来是受族中十六公子所请,希望您能看在大公子份上,出手救他一救。”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琅嬛有些不明,姬含章既然是她亲传弟子,她当然知道姬含章有个一母所出弟弟,正是在姬家排行十六。
去年青云试,夺魁好似正是这姬氏十六子。
姬家在三重天乃是赫赫有名存在,姬含章兄弟二人母亲则是凤族,有这样出身,姬含英如何会沦落到要她一救地步?
难不成他是得罪了哪位上神?想到这里,琅嬛不由神情一怔。
“大公子有令,此事不可外传。”少女摇着头,嚅嗫道,“十六公子如今识海破碎,筋断骨折,实在痛苦,这才求我上门请神尊出手。”
识海破碎?!琅嬛变了脸色,毁人道途,未免太过恶毒!
见她神色,候在一旁红衣仙官娇叱道:“神尊相问,你还敢隐瞒不成,速速将事情讲来便是!”
少女瑟缩一下:“伤了十六公子……是扶夜公子。”
“去年青云试比斗上,十六公子失手毁了他本命剑,他便怀恨在心,如今追随在逝水宫那位尊上身边,有了倚仗,竟公然行凶,毁了十六公子识海。”
少女脸上满是惊惧之色。
“大公子要以家规处置他,没想到逝水宫尊上降临族中,竟反倒逼着大公子向那凡人所出庶子下跪道歉!”说到这里,少女眼中现出恨色。
她今日来不仅是因为十六公子许诺好处,更是因为心中为大公子不忿。
那离尊将入上神之境又如何,大公子师尊不也是上神么!
“岂有此理!”听到这里,琅嬛再也坐不住了,她站起身,眸中也染上浓浓怒色。
姬含章乃是她亲传弟子,离央如此作为,琅嬛只觉得她分明是故意打自己脸!
“我玉朝宫弟子,怎能容她肆意折辱,此事她定要给本尊一个说法!”琅嬛看向少女,“你且回去,等本尊了结此事便前去姬氏。”
云雾缭绕,山林之间一片茫茫雾霭,除却偶尔传来一声鸟鸣,便再不闻其他声响。
檀姚族地中,入眼只见一片坟茔。
姬扶夜停住脚步,有些怔然,这是……
“你们是谁?”少女声音在两人背后响起。
离央转过身,容颜清秀少女盯着来人,一双眸子很是沉静。她说着,放下背后竹筐,将摘来野果放在墓碑前。
“敢问姑娘又是谁?”姬扶夜没有回答,反问道。
少女直起身,平静道:“我是这里守墓人,檀姚青萍。”
“你并非檀姚族人。”离央开口道,少女修为并不高,她自是一眼就看出了她根脚。
檀姚青萍垂眸看向面前数座坟冢,语气没有什么起伏:“檀姚氏族人,早在一千七百年前,就已经尽数陨落了。”
她自然不会是檀姚族人。
檀姚氏骁勇善战,当年簌离宫摇光上神诏令神族共抗魔族,檀姚氏当即接令,举族前去。
强如神魔两族,孕育子嗣本就艰难,檀姚氏上下不过一百八十七人,年纪最小族人也有百岁余。
檀姚青萍原本只是天河之中一朵浮萍,侥幸修得人形,被檀姚族长捡回,当做女儿养。谁也没有想到,一千七百年前分别,会是一场永别。
归墟一战中,檀姚氏自请断后,才令神族主力有了片刻喘息之机,得以退出归墟,不曾在魔族围剿下全军覆没。
作为代价,檀姚氏凡一百八十七人血战至死,无一幸存。
归墟之中堆满各族尸骨,檀姚青萍翻找了许久,也没能找全自己族人尸骨。彼时战事紧急,九重天也不会有余力安葬战死于归墟将士,是檀姚青萍将这些尸首带回九重天上,让他们得以安眠于族地之下。
而后一千七百年间,她便孤身守着这些孤坟,一日又一日,直至如今。
檀姚青萍抬起头,看向离央和姬扶夜:“你们来此,是想做什么。”
她在这里守了一千多年,前来祭拜过人中,并没有他们。
“我们来寻人。”姬扶夜答道。
“这里只有坟茔,你们要寻人,大约是来错了地方。”檀姚青萍摇了摇头。
姬扶夜笑了笑:“未必,我们要寻人,大约已经不在六界之中。”
檀姚青萍微微皱起眉。
离央拂手,虚空中现出姚初相貌,她径直问道:“你可识得他。”
檀姚青萍盯着半空,怔愣在原地。
凭她这样神情,姬扶夜便可以肯定,她一定识得天尧枢要寻人。
“青萍姑娘可知他是谁?”姬扶夜见她出神,久久不曾回答,出声打断了她思绪。
檀姚青萍回过神,脸上缓缓落下两行泪来,就算是落泪,她情绪也不见有太多波动。
抹去眼泪,她轻声道:“我识得他。”
“他是初兄。”
姬扶夜猜想没有错,天尧枢要寻人,不叫姚初,而是檀姚初。
“他坟茔,也在此处么?”姬扶夜又问。
檀姚青萍点了点头,带着他和离央向前走去。
檀姚初。
墓碑上刻着这三个字,风过无声,三人静默地立在坟茔前。
离央指尖微动,一道灵光落下九重天去。
天尧枢来得比离央想象中更快,今日她着一身红衣,烈烈如火,自云雾中缓步上前。
这个叫姚初人,对天尧枢而言,是足够特殊存在。
“你传讯与我,是已经找到人了?”天尧枢曼声道,眼波流转之间带着一股勾魂摄魄美。
檀姚青萍怔怔地看向她。
“你要寻人,就在此处。”离央淡淡道。
天尧枢脸上笑意一顿,她对上离央双眼:“什么意思?”
姬扶夜让开身:“长公主,你要寻人,便是他。”
天尧枢顺着他动作,看向了那块墓碑。
“檀姚初?”她念着这三个字,嗤笑一声,“你们难道以为,寻个姓名相似人,便可混过去?”
“本宫要寻,不过是个凡人。”
说到这里,她冷下脸来。
葬在这九重天上,当是神族,而她认识那人,不过是凡人罢了。
见天尧枢转身要走,姬扶夜开口道:“长公主为何不肯上前一探坟茔?”
天尧枢冰冷目光落在他身上,带着高高在上漠然:“本宫做事,何曾轮得到你来置喙!”
说着,一身威压向姬扶夜席卷而去。
魔族做事,实在是有些不讲道理。
离央拂手,来势汹汹威压瞬息被尽数化解,她缓缓道:“你怕什么。”
你怕什么?
天尧枢想逃避什么?
大约是不想承认,自己被他骗了不止一次。
深深地看了离央一眼,天尧枢一步一步地走上前,停在檀姚初坟茔前,抬手感知。
她要找人,原来真躺在这坟茔之中。
天尧枢低低地笑了起来,任谁也能觉出其中深深悲凉。
“原来你骗了我不止一次……”天尧枢声音嘶哑干涩,“我以为你只是个凡人,那我便陪你做个凡人。”
“可原来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姚初,你说爱我,要娶我,如今看来,也不过是因为我救了你而编出一场谎言。”
一千多年前,前去凡世游历魔族公主,从海里捞出了一个重伤青年。
那个叫姚初青年醒来时再三向她道谢,说他是因海难遇险,多亏天尧枢相救。
他是第一个看见天尧枢脸而没有露出惊色人,她觉得有趣,便说既是救命之恩,理应以身相许。
青年红着脸答应了。
你不觉得我生得可怕?
在我眼里,阿枢你是很好看人。
两人定居在渔村之中,如人间寻常夫妻一般。姚初每日出海打渔,正是为了能早日攒够婚礼所需银钱。
忽有一日,他说族中有要事召他回去,等他回来,他们就成亲。
可天尧枢没能等到他。
他骗了她。
一年又一年,天尧枢等在渔村门口,她还是相信他没有骗她,他一定会回来娶她。
他答应过会回来娶她。
‘她在等谁?’
‘等她未婚夫婿吧,这都多少年了,她竟然还不肯放弃。’
‘她生得这样难看,怎么会有人愿意娶她?谁能忍受天天看见这样一张脸,怪不得她夫婿要找了借口离开。’
‘这样简单道理,她难道不明白么?’
‘别等了,他不会回来了。’
……
他原来是嫌弃她生得丑吗?
原来凡人是这样在意容貌吗?天尧枢抚上自己脸,那块被异火灼烧疤痕,原来这样难看。
她要找到姚初,杀了他。
可是姚初这个人,好像就这样消失在了天地之间,再无踪迹。
天尧枢从九重天一只老仙鹤手中取来了长生树魂,祭炼长生树魂,便可让面上狰狞疤痕暂时消去痕迹。
从此以后,魔族长公主便成了世人眼中魔族第一美人,少有人还记得她从前模样。
檀姚初坟茔前,天尧枢缓缓握紧了手。
原来他骗她不止一次,他是神族中人,堂堂神族,自然不会看得上凡间村女,何况她脸……
那些誓言许诺,都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!
天尧枢眼尾赤红,手中积聚起灵力。
“长公主不想知道,他是怎么死吗?”姬扶夜不愿见她毁了檀姚氏坟冢,开口道。
凭天尧枢三言两语,再联系自己曾经见过有关神魔之战记载,已经足够让姬扶夜猜出整个故事。
“他是死在归墟之战中。”姬扶夜顿了顿,“檀姚一族,尽数死在了归墟!”
归墟一战,魔族主帅是天尧聿,领兵合击,则是天尧枢。
这是一个堪称残忍真相。
耳畔仿佛又响起厮杀之声,血色蔓延,这一刻,天尧枢好像又回到了战场之上。振翅自灰暗天际掠过,黑色翅羽也沾染上浓重血色。
手中灵力消融,天尧枢怔怔看着姬扶夜,很久才找回了自己声音: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他或许没有骗你,”姬扶夜对她说,“他只是回不去了。”
天尧枢踉跄着后退一步,她从没有想过这个可能。
她一直以为,是他失约了。
天尧枢从不知道,她从海里捡回来那个青年原来是神族中人,就如他也不知,她原来是魔族赫赫有名长公主。
原来他们分别,是去参加了同一场战役。
当日死在她手中无数神族中,会不会有一人,就是他?
这一刻,天尧枢心沉沉地向下坠去,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。
檀姚初死在归墟之中,神魂俱灭,天尧枢当然寻不到他,她想找人,已经完完全全消失在了天地之间。
赤红裙袂好像也失去了颜色,风穿过山林,带起一阵私语。
当日分别之时,无论是天尧枢,还是檀姚初,都没有想过,他们会在一千多年后才得以重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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